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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布拉德·皮特演的这个《野兽之心》，还有点意思。
表面上它是一个荒野求生片，也符合忠犬电影的各种套路，里面各种元素都能在过去二十年流行的一堆好莱坞类型片里找到对应。
布拉德·皮特饰演一个退伍特种兵詹姆斯，带着一条三条腿的德国牧羊犬奥丁，在阿拉斯加荒野里徒步五十多英里，这听起来难道不就是《荒野猎人》和《一条狗的使命》的混合体吗？
但完全不是，电影真正的内核居然是关于战争创伤。
影片通过闪回交代了这一人一狗的历史。詹姆斯和奥丁在伊拉克和阿富汗一起服役多年，在一次作战行动中小队其他成员全部阵亡，只有他们两个活下来。他们的这种共同经历，让彼此不需要语言就能理解对方。
詹姆斯有创伤后遗症这不消说，连奥丁也有自己的战争创伤。它的一条前腿在战场上失去，装了假肢。牙齿被敌人用砖头打掉过，换成了钛合金的。夜里它也会做噩梦，梦到枪声和爆炸，醒来浑身发抖。
这就是它和一般的忠犬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它颠覆了人狗关系的组合模式。通常这类电影里，动物承担的是陪伴和治愈功能，真正拥有历史和创伤的仍然是人，最后是狗治愈了人类。
但詹姆斯和奥丁的照顾始终是双向的。詹姆斯给奥丁处理伤口和搭建庇护所，奥丁把掉进河里的詹姆斯拖上岸，帮他复位断掉的手臂。两个角色不停地交替照顾者和被照顾者的身份。如果不考虑它是狗，这就是一个标准的退伍军人互相照顾的故事。
大卫·阿耶拍这类关系已经拍了二十多年。他入行早期写过《训练日》，之后自编自导了《警戒结束》和《狂怒》，反复处理的都是极端制度环境下形成的男性忠诚。
这一次还是，不过他做了减法，把角色浓缩为一个男人和一条狗，对白也基本删掉了。全片绝大部分时间只有皮特一个人说话，说得还很少。
J.K.西蒙斯饰演一个荒野旅人，坠机之前出现了一个晚上，和詹姆斯喝了一罐啤酒聊了几句，临走还留了一本书给他，第二天一早走了，此后再没出现。这是全片仅有的一段像样的人类对话。阿耶过去靠语言和争吵搭建的战友情，在这里只剩下身体动作和沉默的对视。
影片表面上拍的是两个角色从荒野走回文明，但仔细看，他们和荒野之间并没有真正的冲突。曾经历过的战争教会了他们在这种环境下应该怎么做，怎么判断威胁，怎么继续行动。
电影开头已经暗示了他们坠机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詹姆斯一个人住在偏远地区，不跟任何人来往，飞着一架塞斯纳水上飞机带奥丁在无人区扎营钓鱼。
换言之，詹姆斯早就退出了人类社会，对他来说荒野并不陌生，陌生的是和平的日常生活。他们所有的生存技能和关系羁绊，都从战争中来，荒野恰好是一个让这些东西继续运转的特殊空间。
五十多英里外的公路，意味着人群和社会秩序，是一种他们已经不知道怎么加入的正常生活。
从情节来说结局很传统。詹姆斯心脏衰竭，伤病累累，终于死去，奥丁独自走到公路上，被一个陌生女人发现并收留。
但导演安排的一个细节改变了这个结局的含义。詹姆斯死前给奥丁写了一封信，挂在狗身上，详细记录了它的服役经历、伤情、PTSD症状，也把自己剩余的钱留给了收养奥丁的人。
整个旅程里，詹姆斯和奥丁的相处方式还是军队里的那一套，指令和服从。但最后一个命令的内容变了。
他让奥丁离开自己，走到公路上，进入一个陌生人的生活。他自己已经回不到和平社会了，但他帮奥丁完成了这件事。
那封信的功能，其实有点像一份退伍档案。
我想到绝大多数传统忠犬片，最后的情感高潮总落在和人永远不分开。
无论主人遭遇什么，狗都守着不走，哪怕主人死了，观众因为狗的忠诚和善解人意而感动。
《野兽之心》的结尾稍微颠覆了一下下，它拍了一次主动的分离，最亲密的战友关系到了最后，要允许对方走开。
现实里，美国军犬的退役长期以来就是一个棘手的问题。2000年之前，大量军犬在退役后被直接安乐死。国会通过罗比法案以后才打开了收养通道，训导员和平民家庭有了领养的可能。
2016年的《国防授权法案》进一步要求把海外退役的军犬运回美国本土，训导员享有优先收养权。
但不少退役军犬带着严重的PTSD反应回来，无法和其他狗正常社交，对声音和环境极度敏感，需要专门的机构来照顾。《野兽之心》是少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电影。
说起来电影的毛病也不小，感觉它对自己构思的这个前提的信心，也不是很足。
最根本的问题是，战争本身在片中始终面目模糊。闪回不断插进来，用晃动的手持镜头和褪色画面展示枪战、爆炸，以及战友倒下，但这些片段的信息量很低。
我们对他们执行的任务没有概念，也看不到暴力怎样具体地发生在他们身上，也就是说，战争被处理成了一个纯粹用来产生创伤的符号。
这就让人费解了，两个退伍军人共享同一种暴力经历，这是整部电影的核心前提，但这个前提从来没有被展示清楚。
在这个问题之上，还有一层类型片惯性的影响。后半段不断叠加肉体考验，熊和狼群先后出场，伤病反复发作，几乎用上了所有可能的灾难。每一段拍得都挺有效率，但它们把观众的注意力反复拽回类型悬念上，让观众担心这一人一狗能不能活下来？
这就有点本末倒置了。
《野兽之心》最好的段落很安静，一些静止的场面，一两个对视和回眸。导演甚至让詹姆斯在荒野里读科马克·麦卡锡的《路》。那本小说写的是末日之后一对父子沿着公路向南走，父亲最终死去，孩子被陌生人收留。这和《野兽之心》的结构几乎一一对应。
这有点没必要了，把这样一部含义清晰的小说直接放在银幕上，等于替观众标注了阅读理解的正确答案，一部对自己有信心的电影不需要这样做。
结尾也有点问题，影片最后打出字幕，向过去二十年在战场上拯救了数千条人命的军犬致敬，说它们中许多后来在普通家庭里找到了第二段生活。
但是整部电影想做的一件事是把奥丁从军犬这个类别里拉出来，写成一个像人一样有具体噩梦和残肢的个体，那又何必把它重新放回狗的定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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